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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雪中送炭,因為尊嚴

張貼者:2012年1月4日 下午10:43hkculture   [ 已更新 2012年1月4日 下午11:04 ]
李麗華    新界鄉議局元朗區中學   中六    指導老師:區淑英     2010年 香港文學之星


        某天在家中吃晚飯的時候,電視裡傳出了有關貧窮家庭的報導。那是一個港台的固定節目,旁述正用他平穩的聲線吐出一字一句。 

        節目內容都是有關那些平凡卻難以解決的社會問題,最值得大眾關注的莫過於貧富懸殊:富有的人煩惱著該換哪款跑車才能以更快的速度回到位於半山的豪宅;貧窮的家庭則擔憂著最基本的衣食住行,甚或三餐不繼。節目裡訪問了一個一家三口的家庭,年輕的婦人正面向鏡頭道出了她的苦惱和憤慨。「政府根本毫不照顧我們這些低下階層!你看,我女兒的校服要兩年才能換一次呢!」聽到這裡,在我來不及驚訝之時,妹妹已搶先一步發言:「現在這個年頭有誰不是這樣,難道她想每年一套新校服嗎?」我的驚訝如同妹妹所言。現在我們這套校服,還不知陪了我們多少個寒暑呢!如果不能每年換新校服,天啊,那我們大概是街頭露宿者了。

        接著主持人問婦人,既然覺得生活艱苦,為什麼不申請領取綜援呢?婦人只平淡地說了一句:「這是尊嚴的問題。」我雖對婦人所謂「政府漠視草根階層的痛苦」的理據不敢苟同,卻認同她這一針見血的看法。是面子,是尊嚴。

        在我還小的時候,看見爸爸每天早出晚歸,回家時總是拖著疲憊又沉重的身軀,身上總是穿著一件被汗漬染得發黃的短袖衣,便為他的辛勞感到悲傷。然後第二天,當天空還只是剛開始泛著魚肚白的時候,他又掛著那一臉倦容,沉默地梳洗過後,然後靜悄悄地出了門,於是我的心便又沉了幾分。看著日復一日的營營役役,我問了媽媽:「為什麼我們不申請綜援?爸爸他很辛勞啊。」那時媽媽的臉色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她沉著臉,只告訴我千萬不要在爸爸面前提起隻字。那時還少不更事,現在長大了,想來也是個無知的問題。爸爸從來都是一個擁有強烈自尊心的人,我知道的。

        每當電視和報章雜誌有這些仇富或怨天尤人的報導時,爸爸總是不吭一聲。我知道的,這在我們家中是一個頗為敏感的話題。我清楚明白尊嚴的重要性,是因為那時爸爸病倒了,很嚴重,嚇得我們全家都驚慌失措,我甚至在上課途中會以淚洗面。後來大伯來探病,很懇切地求爸爸不要再工作了,大不了申請綜援,無謂再對重要的健康造成負擔。爸爸只是揮一揮手,決絕地拒絕了這個請求,我還清楚記得他回應的每一個字:「我四肢健全,誰會去放棄工作接受別人的雪中送炭。我還有尊嚴。」身體虛弱的爸爸吐出來的字眼顯得多麼有力,它們衝擊著我的心房。有句俗語謂「人要面子樹要皮」,這大概就是指我們的尊嚴。自尊心不容許尚有工作能力的我們平白接受別人的救濟,只要我們還剩一絲尊嚴,再苦的人生也過得下去。

        相信很多人也會認為,在弱肉強食、汰弱留強的殘酷的現實社會裡,尊嚴並不是什麼值錢的資產。尊嚴值幾塊錢?如果拋棄尊嚴能換來不愁溫飽的日子,真是太值得了。不能否定,尊嚴這種抽象的概念並不能讓你一下子攀上枝頭變富翁,可是人若失去了尊嚴,就像鳥有翼而不能飛,魚有鰭而不能游,我們只是披著人皮在行屍走肉。尊嚴也許是我們僅存的最後一樣武器,它是世上最鋒利的矛,亦是世上最堅硬的盾,它是別人休想從你身上奪走的重要寶物,它甚至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它不能在你飢餓時變成一個熱騰騰的包子,但你若失去了它,即使在你吃完包子後,也只會被一股空虛感永遠纏繞,那是因為你的身體已缺了一角。

        我們一家五口各自提著碗筷靜靜用膳,視線離不開那不停切換著畫面的電視機。我仍然聽著旁述的說話,然後望了一眼默默吃飯的爸爸,我仿佛看到他被一層微弱的光線包裹著。


評語:
按本人的審讀標準,本文的水平屬上上之作。成績可喜。
本文較其他文章優勝的原因,是文字運用嫻熟,幾個重要場面都描述得生動自然──例如,第二段的吃飯,以及第四及五段對父親為人行事、處世之道的描寫。 而令評判眼前一亮的,是從作者的作文讀到具真正意義的獨立思考!作為一個中學生,能對主流媒體鼓吹的思想,以及香港電視台在處理上的不合人情、欠缺邏輯,實在難能可貴。第二段的見解及觀察尤其獨到。
當然,作文比賽比的是文章,有觀點有見地之餘,還要寫得出來,而且寫得好;而本文作者基本上是做到了。本文由文字表達到思想內容都成績突出,值得嘉許鼓勵。最終的名次並不重要,繼續努力。

(余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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